拜菲德尔·卡斯特罗所赐，古巴面临经济窘境，但同时也成为体育强国。

 

 

    有一天下午，当时距离“公爵先生”奥兰多·赫尔南德兹从古巴叛逃到美国， 加盟美国职棒大联盟没过多久。我正在哈瓦那的第五大道开着车，旁边坐着的是一位古巴体育官员，突然她语出惊人地说了一段话：“有些人对他离开恨得牙痒痒的，”她说，“但我很高兴，公爵理应得到这些。他一直是个很勤奋的球员，很快他就能在美国赚到大钱了，我不能不为他高兴。”我还没来得及回话，这位向来表现矜持的女士一下子像是一个见到自己偶像的少女一样，一个劲地尖叫起来：“他在这儿！他在这儿！”她一边说着，一边手指着一列正向我们驶来的黑色奔驰车队。当车队离开时，她还在扭着脖子目送着它们，“刚才过来的是菲德尔！”

 

等她总算将屁股坐回到座位上时，她的脸上还是流露出近乎于狂喜的神情。“在他走近时，我们古巴人都能感觉得到。”她说。

 

菲德尔·卡斯特罗已经在2月份以81岁的年纪退位，而他留下的空白，是他脾气温和的继承者兼弟弟劳尔永远不能填补的。49年来，这位古巴领导人一直是这个国家最强大的一股力量。他代表着古巴生活的方方面面，尤其是在运动文化领域。他的影响与统治力就好像一支点燃的雪茄，虽然已经吸完，但留下的浓烈气味经久不去。

 

唯一能与他匹敌的也许是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的传奇州长修义龙（Huey Long），这位左派领袖也曾在上个世纪20年代，成为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足球队的铁杆球迷。除此之外，史上还没有哪位政治家，能像卡斯特罗那样对运动员和他们所从事的运动倾心尽力。政治明星仿佛过眼云烟。在卡斯特罗执政期间，美国已经换了九任总统，无数电影、戏剧和著作将他当做了主角。有些人着迷某一派青春偶像， 也有些人专迷体育明星，而历史证明，体育迷总是显得更为与众不同。

 

这也许是因为， 一位真诚热爱运动的领袖，总能给人以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的感觉。反卡斯特罗反得最凶的敌人们， 也没法对古巴的体育机制给予半点指摘或质疑。这个岛国虽然只有1100万人口，可他却将在这里磨砺出了全世界最出色的体育培养系统。事实上，古巴球员们听说过不少故事，传说当年这位总统曾在“凌晨两三点时”去哈瓦那的拉美体育馆，进行击球练习。

 

前教士队投手诺尼·阿罗查（ 译注： 是首位从古巴叛逃到美国大联盟的球员）曾说过：“当年有人说过，菲德尔会站在垒包上向对手大声喊，‘扔快一点儿！’而站在旁边的随从则会小声说，‘扔慢一点吧。’”

 

卡斯特罗不允许古巴竖立他的塑像， 不过他的照片——通常都是他正在参加体育运动时的照片—— 则随处可见： 他与切· 格瓦拉一起打高尔夫球， 他戴着拳击手套，他穿着法兰绒球衣投球，“BARBUDOS”队的队名缝在他的衣服胸口上。

 

在卡斯特罗与美国的斗争中，他从来就不想看到战争，因此，在比赛场上打垮美国人就成了他最大的目标。在1991年泛美运动会上，当古巴拳击运动员击败美国对手时，哈瓦那的体育城市运动场里一片沸腾，而卡斯特罗当时就站在观众群中。他相信，这是又一次对“资本主义”的胜利。

 

“看到那些可悲的男人们来到我们这里，对我们的棒球运动员许以重金，而我们的球员却告诉他们，让他们见鬼去吧，我一点都不奇怪。”

 

在上个世纪60年代中期，卡斯特罗曾经这样讲过，“一个正直、自尊的男人，从来不会屈服，也从来不会出卖自己。”

 

可是随着上世纪90年代古巴失去了苏联的支持，卡斯特罗的社会主义梦想也渐渐失去了吸引力。几十名运动员无法忍受每个月20美元的工资，放弃了有朝一日买一辆二手俄罗斯汽车的梦想， 逃到了美国。卡斯特罗将他们称作叛国者，不肯放松自己的铁腕。可是与此同时，卡斯特罗也一直没有放弃他对美国体育的狂热爱好。

 

“他告诉我他从不在下午3点前安排会议，主要是因为他整晚都不睡觉，”新墨西哥州州长比尔·理查德森曾在1996年会见过卡斯特罗，他这样跟我介绍。“在会见外界前，他有好几个小时闭门不出，仔细读报纸。这样一来，他可以知道每支球队的排名，每个球员的打击率。他真是非常迷美国棒球。”而在1998年，传奇球员乔·迪马乔也听说，卡斯特罗虽然对“扬基佬”嗤之以鼻，但非常想要得到这位扬基球员的签名。对于政客而言，这听起来仿佛自相矛盾。但对卡斯特罗这个有血有肉的人来说，一切又是非常容易理解。

 

甚至有传言说， 当年卡斯特罗的棒球打得相当好，差点就被扬基、巨人或者议员队签约。这样的传说显然把卡斯特罗形容得太过理想化，不可能是事实。但在古巴，当局总在千方百计挖掘卡斯特罗人性中的闪亮点，而他作为球员有多么强大，也自然是其中一个卖点。但卡斯特罗本人并不托大，他从来都没夸耀过自己当年做球员时，受到过多少球探的疯狂追求。当然那些编织卡斯特罗传奇一生的人们——其中也包括了美国人——却将他描写成了一个伟大的运动员：在很多人看来，卡斯特罗就是古巴最著名的棒球球员。

 

说到底，卡斯特罗政绩中最为辉煌的一点，也许在于他所构想和实施的体育机制，已经与所谓的“运动员梦工厂”美国构成了鲜明的对比。2006年世界棒球经典赛——决赛由古巴对日本——结果显示出，古巴的棒球实力依然强大。来古巴的美国游客最喜欢去看古巴的棒球比赛，因为这里的棒球队不容许自由转会，球队不会挖人墙脚，而老板们也不会威胁说如果所在城市不给他们修个新球场，就会搬到别的地方云云，这一切都很像是上世纪50年代的美国，游客们自然不会想到，此情此景恐怕也只能在古巴这样独特的地方才能见到。

 

    他将留下怎样的传承？这需要等待数十年，后人才能真正厘清。但是，对于卡斯特罗希望留给后人什么，这一点很清楚。2006年，有消息说他也许患上了肠癌，全世界都希望知道他究竟是生是死，此时古巴政府向外界发布了一组证明这位领袖仍然健在的照片。在照片上，他既没有穿青年时代那套著名的军装，也没有穿在上世纪90年代期间他非常喜欢的黑色西服。都没有，为了证明他仍有余勇，菲德尔·卡斯特罗选择穿上了一件古巴国家队的运动服，这是第一次，卡斯特罗显得如此可悲，他也像其他人一样，试图掩盖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他想要传递出这个无声的信息，他还活着。他还准备上场打球。但是，他的比赛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