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俄罗斯和土耳其接管了2008年的欧洲杯。无论从地理还是足球地位，他们原本都游走在边缘。能让他们走到中心只有一个原因：惊人的肺活量。

 

 

的德老内杯。

 

    换成是以前，恐怕没谁曾在足球大赛中碰到一个俄罗斯球迷，可在2008年欧洲杯，成千上万名俄罗斯人蜂拥而至，蔚为奇观：男人通常都是头发剃得光溜溜的大胖子，比赛还没开始已经把自己灌得烂醉，光着膀子在为自己的球队呐喊助威，可他们的身边往往都依偎着一个明艳不可方物的长腿美眉，最让人郁闷的还是，她们还始终坚持穿着上衣。俄罗斯的石油新贵已经买下了切尔西，而今他们又开始狂买欧洲足球门票。这群新粉丝团向世人宣布，欧洲足球崭新的时代即将到来。几十年来，欧陆足球都被欧洲“核心”国家所统治着，五十年前，正是德国、法国、意大利、荷兰和比利时这几个国家，建立了如今欧盟的雏形。而现在，那些欧洲边缘国家——西班牙、俄罗斯和土耳其——接管了比赛。

 

    这次欧洲杯还有一个标志性意义：欧洲足球彻底完成了从生死大事到街头闲谈的转变。而足球比赛也出现了一个新的衡量数据，就是球员奔跑的公里数。这就是我先是在瑞士小镇——通常是地球上最安静的角落——后在维也纳的三周时间里，所看到的景象。

 

    比赛是静悄悄开始的。就在2008年欧洲杯揭幕前一天，我跟以色列朋友肖尔在细雨中漫步在瑞士主办城市巴塞尔的街头。要不是你不断提醒自己，欧洲杯马上就要开打，你会根本想不到这一点。光是看当地的气氛，也许你会感觉巴塞尔即将要主办一次小型的银行业研讨会。

 

    “我们还是去感受感受气氛吧，”肖尔笑着提议。于是我们坐上了一辆有轨电车（欧洲杯上，凭着记者证可以免费搭乘！），来到了市中心。我问肖尔，除了零星几个公关人员为了市场宣传的需要，穿上了瑞士队的球衣，你还有没有看到别的人这么穿。肖恩说，还真有，有俩小孩确实穿着球衣。“哇，这里的气氛还真够热烈的，”他咯咯乐了起来。就算是在以色列冬天的一个安息日早上七点钟，气氛也比这里要热烈许多。

 

    在我虚掷的岁月里，我亲身去看了每届世界杯、欧洲冠军杯和欧洲杯，只有1992年欧洲杯没去成。可以这么说，说到主办城市气氛之低迷，唯一能与本届欧洲杯相比的，就是1994年的美国世界杯。奥地利和瑞士在传统上喜欢滑雪甚于足球，而两国在揭幕战双双失利，迅速被淘汰更令当地人一下子就放弃了对比赛的关注（瑞士人在比赛上死缠了四天，不过对于中国人来说，这支球队坚持的时间也已经够长了，毕竟中国队是在世界杯正式开始两年前就已经被淘汰出局）。瑞士人的生活极其静谧。

 

    我等了20年，这也是第一次见此情景：一届不喜欢喧嚣嘈杂的足球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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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伯尔尼开始观战，这是个美丽的中世纪小镇，连镇子里的河水也波澜不惊，几个世纪以来，这里可歌可泣的只有一件事：一个在当地专利局工作的小职员，1905年在这里发明了相对论，这个小职员名叫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好在荷兰队来了，有那么几分钟，它甚至可以被称为世界上最出色的足球队。

 

    这样说确实带了很大个人感情色彩。我是在荷兰长大的：在那里的10年童年生活，令我对荷兰足球充满热爱。但荷兰足球的处境总是不好。自从1998年世界杯以来，我们还没有打败过一支排名前五的球队。我们甚至一度不再踢美丽足球。而在去年秋天，荷兰人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他们不再坚持打自己的风格。荷兰已经不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采用双前锋的足球大国。

 

    荷兰把所有稍具想象力的球员全都塞到中场，以此来对付意大利和法国——要记得，就在几星期前，人们还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两支球队——而魔法竟然灵验了。当我们的三粒进球洞穿意大利大门时，我站在伯尔尼的球场看台上，收到了在荷兰的一位儿时好友的短信：“看了30年荷兰队，从没看到过此情此景。”

 

    德国人曾在伯尔尼上演了一次奇迹——1954年在这儿赢得世界杯。而我们在一周里上演两次奇迹。连荷兰人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荷兰国家电台的评论员也有同感，当阿里恩·罗本攻入对法国的第三粒进球时，这名评论员突然在电波里狂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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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胜利，令舟车劳顿、半夜里只能拿条香肠充饥的疲累在刹那间化为乌有。瑞士人喜欢安安静静过日子，不喜欢派对到天明，所以看到好几十万穿着橙色球衣的荷兰人大举入境，把伯尔尼生生变成一座荷兰城市，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和大部分瑞士与奥地利的球场一样，伯尔尼的球场只能容纳3万人，实在是太小了。尤其以荷兰对意大利的比赛为例，这种比赛简直需要一个容纳50万人的大球场。在本届比赛中，荷兰人是最大的粉丝团，而且其中大部分人都并没有买到门票，他们无非是飞到球场，对着大屏幕看完现场直播，然后再飞回家罢了。

 

    至于有点洁癖的瑞士人呢，由于荷兰人看完球后在伯尔尼的大街小巷随处便溺，可怜的东道主不得不给清洁工人额外奖金，以便于每天清晨及时将街道打扫干净。好在虽然荷兰人到处尿尿，却至少不会找人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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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大利和法国的球员都太过老迈。对于那些新近夺得大赛冠军的球队来说，这简直是个宿命，不过法国老是犯同样的错，实在是说不过去，毕竟前车之鉴离得并不远，就在2002年世界杯。图拉姆（36岁，在本届比赛后立刻患上了心脏病）和马克莱莱（35岁）都本应享受更美好的告别赛。而我们恐怕也不可能再在大型赛事上看到维埃拉（32岁）和亨利（30岁）。法国队主帅多梅内克看来也帅位不保，他以为靠在电视上公开向女友求婚的举动，就能化解国民的愤怒，可惜这招并不灵验。

 

    法国跟意大利所缺少的，恰恰正是足球比赛中日益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球员的体能（也即是年轻的体魄）。在欧洲杯开始前夜，我在巴塞尔穿针引线，安排了两位球队主帅举行会谈。这两位都是很出色的教练，上赛季都在欧洲豪门执教。最让我吃惊的并不是他们在会谈中所发表的言论，而是在后台聊天时所说的话。他们最念念不忘的一个词是：公里。“你的边后卫一场比赛能跑多少公里？”一位主帅问，“中场又能跑多少？”

 

     2006年世界杯中，唯一出现的一个重大技术革新，就是克林斯曼向德国队引进了美国式体能训练方法。他的美国体能教练为每个德国球员量身定做了一整套训练方案，整整两年时间，每个球员每天都要做10分钟“家庭作业”。而当世界杯开打时，德国是唯一一支在炎炎夏日里仍然能够坚持打进攻性十足的“速率足球”的队伍。很有可能德国是史上体能最强健的球队。他们 .造了新的标准。

 

    所以跑了多少公里，成为足球比赛的新数据。在1970年代，平均每个球员在一场比赛里跑4公里左右，而在2008年欧洲杯上，平均值超过了10公里。所有战绩彪炳的教练都把体能放在第一位。俄罗斯主帅希丁克带了两个荷兰体能教练跟他一起住在莫斯科，而在1/4决赛里，他的球队确实把荷兰给跑惨了。值得注意的是，本届比赛四支最年轻的球队:土耳其、西班牙、俄罗斯和德国——都进入了半决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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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日内瓦时，一个星期天的中午，我跟一个老友一起吃饭，他现在是土耳其队的官员。

 

    我的朋友是从球队下榻的酒店里偷偷溜出来，跟我一起吃黎巴嫩沙拉的。这位老友承认说，土耳其队关在酒店里简直闷得要发疯了。这间酒店非常奢华，阿布拉莫维奇和温格都曾在这儿逗留过，但整天和一大帮子熟人关在一起，每次吃饭听人说着一样的笑话，连个女人的影子都看不到，也难免不会闷出毛病。

 

 

    我这位朋友并不清楚，为什么他的球队总能在最后时刻赢得比赛，毕竟他们并没有打出什么不同凡响的战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原因就是球队新请来的体能教练，美国佬斯科特·皮尔。皮尔供职于“运动表现”公司，这家公司在2006年也曾跟克林斯曼合作过。皮尔来到土耳其时，带来了一个同事跟一位营养师，球员们对此抱怨颇多，说是皮尔把他们练得太辛苦了，会害他们受伤。可过了一段时间，球员们就适应了过来，而且一下子就变得非常健硕。在他们踢的390分钟比赛里，一共只有8分钟位居领先，但却赢了3场比赛。

 

 

    俄罗斯人也来了， 苏联解体后， 俄罗斯足球一度陷入泥沼中，球迷们常常会引述1998年金融危机后前总理切尔诺梅尔金的一句话：“我们祈祷明天会更好，可明天还是老样子。”但现在时过境迁，俄罗斯已经有钱从荷兰挖来希丁克。他们还有幸拥有了安德烈·阿尔沙文，这名球员代表了新一代球员的发展方向：他既是老式的10号球员，但同时又拥有强壮的体魄和惊人的肺活量。在巴塞尔，俄罗斯输给荷兰的那场比赛里，长着一张娃娃脸的阿尔沙文竟然整场跑了13公里。而在莫斯科，全城民众自发庆祝，这可能要算是自从1945年卫国战争胜利以来，这里所举行过的最盛大的庆祝活动。

 

    荷兰人希丁克将如何踢荷兰“全攻全守足球”的方法向俄罗斯人倾囊相授，结果徒弟学得倒比发明者更像：球员自由走动、边路发动进攻、前锋快速倒脚。有一天晚上，在伯尔尼球场的VIP室里，欧足联主席普拉蒂尼对我说：“荷兰、巴塞罗那、俄罗斯，他们的打法也是一个路子。只要球队的主帅是荷兰人，他们就会采用相同的战术，因为他们坚持荷兰足球的风格。”希丁克以韩国和俄罗斯的经验证明，没有哪种足球风格只有在特定的土壤中才能生长。只要有一个好教练，有18个月的磨合期，任何人都能师夷长技以制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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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也是在阿尔卑斯山脉间的小国奥地利，西班牙、德国和克罗地亚也都轻松晋级八强。伦敦博彩公司最看好的是德国，球队以大热姿态进入欧洲杯，显然博彩公司还没有意识到欧洲足球的权势榜已经悄悄移到的边缘地区。但在这届比赛开始前，我曾跟马特乌斯聊过天，这位老将忧心忡忡地说：“我们球员的个人能力比不上法国、西班牙或葡萄牙。”

 

    而我的土耳其朋友也曾在土-德大战前说：“这不是我见过最强大的德国队。”

 

    好在德国人很聪明。几位球员在巴拉克的领导下，由442站位改成了451。在比赛期间，球员们跟主帅约阿奇姆·勒夫谈了一次，勒夫是个性子非常淡定的家伙，就算是点球大战时，他的心率仍然可以保持在每分钟60下。球员们说服他撤下第二射手戈麦斯，将巴拉克转到10号中场核心的位置。这样一来，德国队的打法就跟本届比赛中绝大部分球队没什么两样了，这是一届很传统的比赛，10号球员再次以中场第五人的角色出现，比如西班牙的法布雷加斯、荷兰的斯内德和范德法特、克罗地亚的莫德里奇，当然还有俄罗斯的阿尔沙文。

 

    当德国碰到葡萄牙时，其实葡萄牙球员球技更纯熟，但德国在中场的人数胜过了对方，这是因为葡萄牙是唯一一支坚持传统4 3 3打法，使用两个边锋的球队。简而言之，他们比德国少了两个中场。就因为这个原因，欧洲最出色的球员C.罗纳尔多，因为主帅斯科拉里坚持错误的战术而早早回家。

 

    德国搭档施魏因施泰格和波多尔斯基向大家证明了，在新的足球时代该如何打边锋这个位置：从中场起步，一旦球队取得球权，就需要向前突破。“小猪”和“波尔蒂”同时扮演中卫和边锋两个角色，而在2008年欧洲杯上，有好几个其他球员也跟他们一样一人分饰两色，比方说拉莫斯、库伊特和赞布罗塔。

 

    如果几乎所有队都打451，而且几乎所有球员都没伤没病，那么，拥有最出色球员的国家就能取胜。而这种国家往往是人口基数大的国家，因为选取球员的范围更广泛。这也就是三个人口最多的国家——德国、俄罗斯和土耳其——都进入半决赛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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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德国干掉土耳其以后，所有人都聚集在维也纳，在最后四天里等待最终两场比赛。维也纳当年是欧洲王室聚居的中心，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辉煌的宫殿，因为太不稀罕了，有些宫殿现在已经被改成了饭店，在这儿，你可以看到足球界的诸位大佬。某家咖啡馆据说名流云集，阿森纳前董事大卫·邓恩就是其座上宾，而在这家咖啡馆的门外，你会碰到阿布拉莫维奇的保安主管；而在希尔顿饭店的大堂里，你会遇到温格和贝肯鲍尔正在闲逛；有一晚深夜，我还在酒吧里看到了一位欧足联非常资深的安全官员。现在只剩了决赛要踢，而他的心情已经放松了下来，“平安无事！”他得意洋洋地宣布。总体来说，几十万球迷都玩得很开心。欧洲足球过去的宗旨是成王败寇。而今，大家关心的则是在一起度过一段好时光。在决赛前夜，维也纳最著名的古迹圣斯蒂芬大教堂外边，德国和西班牙球迷一起合着一首西班牙乐曲的拍子载歌载舞，而在城里，走到哪儿你都能听到德国人大唱《Que viva Espana》（西班牙万岁）。在这次比赛上，没人怀念醉醺醺的英国球迷（或者是他们神经兮兮的媒体和被宠坏的球员）。

 

    正因为欧洲球迷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希望单纯地享受足球的乐趣，他们对球队的要求也不再仅仅是获胜那么简单。他们希望球员都是正人君子，而且可以在场上踢令人赏心悦目的足球。也正因为此，瑞士人热爱他们的主帅科比·库恩。没错，他是个输家，但他是个好脾气、有风度而且举止正常的输家。他最后一场比赛，球队以2比0战胜了几乎完全以替补上阵的葡萄牙，赛后，瑞士球员举起了一面横幅，上书“谢谢你科比”，所有观众一齐唱起了专门为他作的《科比国歌》。他的功用不在于带领瑞士获胜，而在于体面地代表这个国家出战。同理，瑞典球迷也并不在乎国家队能不能赢球，最令他们郁闷的是球队踢得太难看。

 

    球迷快乐的情绪也感染了场上的球员。

 

这届比赛的主题是“尊重”，帮助构思了这个概念的欧足联官员告诉我，这次唯一让他感觉不爽的球员是意大利的卢卡·托尼，这家伙太喜欢假摔了。也许还得再加上葡萄牙的里卡多·夸雷斯马，因为他不仅无意于配合队友，还在瑞士球员犯规后打了人家一巴掌。除此之外，这届欧洲杯的球员可谓谨言慎行，在比赛中踏踏实实，只管好跟自己对位的对手，从不拖时间。

 

    通过电视观看欧洲杯的观众人数极其庞大。在荷兰，某些国家队的比赛场次吸引了80%的观众收看现场直播，要知道现在观众的家里有好几十个频道可供选择，这样的数字简直是收视奇迹。在德国，几百万人聚焦在公共场所的大屏幕前看比赛——这是自2006年世界杯以来形成的传统——这届欧洲杯的收视率超过了以往任何一届。就连那些传统上不大关心国家队的西班牙人，也开始看直播了。事实上，欧洲杯期间，马德里正好在进行一年一度的色情电影节，结果电影院的生意都不好做了，三天的电影节总共只有1.5万名观众，是往年的三分之一。“没什么东西比性更吸引人，而足球就是其中之一，”电影节的主管胡力奥·西蒙无奈地承认。

 

    而在西班牙获胜时，足球更是压倒了一切。西班牙已经两次击败俄罗斯，而在决赛中又战胜了德国。德国队中的大将巴拉克在赛后，又走上了一个他已经非常熟悉的老套路：躺在草地上，看着冠军兴奋地戴上奖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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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拉克已经成为足球圈战线最辉煌的失败者。他从未赢得国际大赛冠军，而以31岁的年纪，恐怕今后也再无可能。维也纳的决赛肯定令他想起了6年前在地球那一端的一个晚上，那一天也是星期天，天气也是如此懊热：那是2002年在横滨举行的世界杯决赛，不可一世的巴西轻松地踩过德国人的尸体取胜。那年夏天，巴拉克在世界杯取得亚军，而他所在的勒沃库森也是德国杯、德甲和冠军杯中得了第二名。今年的情况别无二致，他在英超得了亚军，在冠军杯决赛中又输给了切尔西。

 

    值得一提的是，几乎所有德国球迷在赛后都没有退场，而是坚持看完了颁奖仪式。德国人引领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新潮流，没错，他们的球队并非是史上最强的德国队，但是打法最美妙、最有教养、而且民族融合最完美的一届德国队。

 

    未来也许会有更多失败等待着德国人。现在，最出色的足球理念已由欧洲腹地转向边缘地带，在今后的大赛中，我们将会看到更多金发长腿的俄罗斯美女球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