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2008奥运火炬，6月25日抵达山西，首站即运城。运城乃一大好城市，其闻名之处有三，首先西厢韵事，一轮明月，二八佳人，三更赴会，四顾无人，遥想张生当年，莺莺初见了，桃花初蕊，玉树新枝，对盼之际，情浓之时，何情不语，何言不诉？蒲州郊外，世间无偶者长吁短叹，普救寺中，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运城第二闻名之处，即鹳雀楼。鹳雀新楼竣工于1997年，楼高73.9米，蔚为壮观，占地3000亩，斯乃大者；驻足小憩，蓝天低压绿草，登高望远，铁牛苦挽黄河；李白杜甫贺知章为友，高适王昌龄王之涣为邻，此景何有？此景何在？运城内外，物华天宝，鹳雀楼前，人杰地灵，南有三阁老，两侧九尚书，至于四五六七品之官员，能歌善舞博闻强识之士，更如盐湖硝粉，不可计数；白日依山，周而复始，黄河入海，奔流不回；爱上层楼，爱上层楼，千百里中原忽来眼底，两千年往事几上心头。

 

    运城第三盛景，乃解州关帝庙，神州内外，关帝庙处处，正宗当属解州。《三国志》惜墨人物，经千余年，竟化儒道释三家偶像，汉末寻常武将，历十数代，乃为老百姓万千膜拜。孔丘关羽，文圣武圣，遂成正典。

 

    俱往矣，张生崔莺莺也好，鹳雀楼关羽也罢，百代风流都被雨打风吹去。2007年起，运城标识不再是这些，而是砖窑。天下砖窑无数，砖窑而称“黑”者，山西河南而已，山西黑砖窑最著名者，非临汾运城而为谁？2007年政府打击黑砖窑后，运城境内砖价上涨，现又闻说黑砖窑有死灰复燃之势，星星野火，又欲燎原乎？

 

    年初二月，曾参与活动，为黑砖窑受难家庭募捐若干送去，也曾陪伴寻子家长到过运城，《南都周刊》报道：“2008年的第一次寻子征程，家长们一无所获。唯一打探出来的消息是，‘黑窑奴工都已被转走，或者被转到黑煤窑，或者拉到河南或运到外省，或者到其他黑色产业链：黑钢厂、黑砂轮厂、黑网练等。’而黑窑奴工究竟是怎么被转移的？除了家长们听说曾有窑奴被装进布袋从山西转移到河南外，这迄今仍是一个谜。”

 

    运城有县，名叫临猗；临猗有镇，名叫临晋；临晋有窑，岳西山窑；岳西山者，一大汉也，身长体壮，面如重枣，绝似关羽，声如洪钟，气吞山河，恰似张飞；其砖窑畜工若干，具体情状，看2007年6月14日《新闻晨报》：“参与解救张胜利的家长张华凌告诉记者，5月11日上午，她和另几名家长在临晋镇赵窑窑厂发现了两名十七八岁的少年，其中一名抱着她的腿恳求带他离开⋯⋯赵窑窑厂的三名工头已被警方扣留，窑主岳西山在逃。”

 

    我到临晋时，距“在逃”报道刚过九月，然岳西山并无欲逃之心，哪怕我身边有两个郑州警察，其侃侃而谈之状，成竹在胸之态，叹为观止。也曾见过已经找回的孩子，基本双目无神，脆弱不易接近，听到砖窑二字，则体若筛糠，不能自已。有家长羊爱枝称，其子归家以后，也只知拼命干活，一言不发，不复从前天真活泼之状矣。

 

    运城人皆以关羽为荣，关羽生在运城，当年杀人，脱省逃罪，实再与运城无涉。史官言其兄弟张飞“暴而无恩”，不恤士卒，也未见关羽有何劝解。至于关羽事迹，正史所载不过降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亦只为一姓天下鬻命而已，其余小说家言，不足为据。话尽于此，即使关羽果然忠义，天下一人，当今黑砖窑事运城一出，所有荣光，抹杀尽矣。鹳雀楼前有中条，后有华山，实“中华”二字之所由，骚客文人，集文化之大成，莺莺张生，显人伦之美好，卿本佳人，千年以后，奈何作贼？

 

    细究黑砖窑产生之缘由，大致有三：一曰贫穷，山西产煤，然普通百姓从煤中获利颇少，仓廪不实，衣食难继，虽欲存人性而不可得。二曰怕事，人人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罪与罚。三曰行政冷漠，做官只知保身，为宦无所作为。其最坏者，即行政冷漠，缙绅不能守志，官吏难得保民，公务员成千上万，如温家宝般努力工作者，有几人欤？

 

    你我既生中国，自当共同担当此难。扪心自问，你报考公务员时准备些什么？假使身处山西，无人监管，会成为黑心窑主否？

 

    如果是黑窑主之亲，之友，之邻，是劝告其改恶从善，还是漠不关心，亦或同流合污？

 

    再看另一方面，某家长寻亲，路上得知自己孩子已经升级为打手，不再挨打，只知打人时，竟面露笑容，如果是你，会有如何表现？有奴工升级为打手，则专心琢磨如何折磨他人取乐，居然发明伤口涂蜜吸引蚂蚁之法，令受者痛不欲生，人性若此，谁又确保明天自己不成为双方之一？

 

    黑砖窑产生于运城，也不算产生于运城；此事发生在山西，也不算发生在山西，实发生在中国。你为之动容，为之哭泣，为之抑郁，为之愤怒，不算什么，皆是人类所共同拥有情感之必然，米奇尼克有言：“为波兰的罪过感到羞耻的人，就是波兰人。”

 

    当你听说黑砖窑时，感到羞愧，此时你是中国人，是山西人，是运城人。

 

    你成为运城人那一天，黑砖窑之事方有解决之希望；所有人成为运城人时，黑砖窑之事方能不再发生；此恨绵绵，未有穷期，原知你我皆兄弟，莫让他永在黑窑最下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