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我们确实见到了一些漂亮的房子，那不失为夏日度假的好去处，至于神话或童话般的宫殿那就没有了。对于当今足球，假如你抱着度假的心情去看，那还是挺爽的，但假如你非要怀揣一颗朝圣的心，那注定是一颗易碎的玻璃心。

 

    温格也说他看不出本届欧洲杯有什么特别的创新。当然，西班牙夺冠是最漂亮的结局，对比上届欧洲杯，人们庆幸这次总算更像一次选美大赛而不是健美大赛，选美冠军西班牙还是比肌肉男健美冠军希腊要有看头多啦。

 

    尽管本届欧洲杯确实比上届漂亮，也比德国世界杯更有激情，但还没到高喊攻势足球革命口号、供奉漂亮足球神龛的时候。除了西班牙，本届其他传统强队的表现都令人遗憾甚至令人失望，包括貌似梦幻的荷兰和貌似伟岸的德国。本届欧洲杯也再一次说明在越来越重视整体战术、越来越善于扼制个人天才的当今足坛，巨星越来越难产。

 

    小罗早衰，梅西有个玻璃膝盖，C.罗在这个夏天只是一个话题巨星，而不是球场上真正的巨星，对C.罗的造神或封圣运动恰好反映了巨星缺失年代的焦虑。但C.罗甚至没能入选欧足联的最佳23人名单，令人大感意外的是MVP落到哈维的头上，而即使是在西班牙中场也很难说哈维的表现就明显强过其他中场队友：席尔瓦、法布雷加斯、伊涅斯塔尤其是超强发挥的塞纳，哈维的当选，更像是对西班牙强大中场的褒奖。另外，继上届希腊队长扎戈拉基斯之后，欧洲杯最佳球员再次被一名后腰夺得，似乎也多少说明如今攻击型巨星不像以往那么扎人。提前被炒成巨星级杀手的戈麦斯和本泽马一只苍蝇都拍不死，而只出场过区区几十分钟的绝对替补夸雷斯马竟然也能卖到4000万欧元，这只能说明越是极品缺货，次一些的货色越是容易被炒成极品。

 

    说本届欧洲杯创新无多并不是贬低，毋宁说是尊重每一支球队既有的风格和传统，足球是为了胜利，为了踢得更好，而不是为了踢得更新，不是为了搞发明，在传统的风格模式里发挥到极致也就功德圆满。

 

    不应该把1998年杀进世界杯四强的克罗地亚叫做黑马，因为他们已形成自己的传统特色，只不过布拉泽维奇的宪兵帽换成了比利奇的吉他，苏克的左脚换成了摩德里奇的右脚来拉小提琴；也不能把杀入2002年世界杯四强的土耳其称为黑马，他们来自地狱却又好像住在天堂隔壁，他们会在最后一秒打通地狱与天堂；更不能把三年内两夺联盟杯的俄罗斯人称为黑马，他们一直植根于自己源远流长的快攻足球传统。

 

    对法国、意大利、德国三大男高音来说，他们唱砸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创新没有尝试新的曲目或尝试新的发声方式，而仅 .因为没有养好嗓子丢了老本。十多年来，法国足球的传统就仨字儿——齐达内，这个传统强大到完全不可能再复制，但多梅内克却一直没有从齐达内的美梦中醒过来。意大利的传统就是彪悍的链式防守、犀利的防守反击，但这一次有防守无反击，多纳多尼沿袭了传统打法，但那个犀利的反击妖人从前是巴乔、皮耶罗、托蒂，现在是谁？多纳多尼一开始就没想明白用谁，迪纳塔莱不行想到皮耶罗，皮耶罗不行又想到卡萨诺。一旦皮尔洛缺阵，意大利队便集体斋戒，只信任圣·布丰，只信仰托尼教——该教既不同意伽利略也不同意哥白尼，而认定托尼的头颅才是宇宙的中心。德国队两年前有点童话色彩，这一次尽管成绩更好打进决赛，却在决赛中给人未老先衰之感。

 

    他们失败并不是因为什么战术刻板——德国人从来不玩花样，他们更信任铁铸的模子，也不是所谓技不如人——众所周知，德国足球的传统就是专门在技不如人的劣势下击败对手。德国队在决赛中败就败在失去了自己的传统，在落后情况下他们的整体战术纪律并不好，斗志也消磨殆尽。更重要的是从贝肯鲍尔到萨默尔的自由人（马特乌斯后期也曾攻打自由人）传统早已终结，而从舒斯特尔到布莱特纳，到马特乌斯、埃芬博格、哈斯勒，这样的中场组织者也已经断档，巴拉克并不属于组织类型。当德国战车找不到某个位置上合适的零件就有散架之虞。皮尔洛缺席时，意大利的进攻发动者有时竟是帕努奇，巴拉克失常时，德国的进攻发动者竟是拉姆，成也拉姆，败也拉姆，因为他是超负荷运转。

 

    荷兰是最富争议的，尽管前两场大胜堪称经典，但如此大比分有运气成分，并且巴斯滕这支球队更懂得打防守反击而不是阵地战，面对俄罗斯，他们并没有坚持荷兰足球善于控球、善于一脚出球快速传切的传统。

 

    本届最炫目的两支球队都是坚持传统、在传统中发挥个人才能、并能加入新意的球队。俄罗斯的新意来自希丁克，荷兰的全攻全守融合了苏俄的洛巴诺夫斯基快攻传统。西班牙则将华丽细致的传统发挥到极致，至于他们的斗牛士传统，不仅体现在比利亚继承了他的偶像恩里克的血性，不仅体现在他们克服了四十多年的心理阴影，更体现在他们勇于向意大利人、英国人学习，托雷斯成为一名强悍的英式前锋，阿拉贡内斯则宣称自己学习了意式足球，所以战胜了这个克星。

 

    荷兰也是以意大利的方式干掉了意大利，俄罗斯则以荷兰的方式干掉了荷兰。与欧洲一体化进程一致，欧洲足球也在加速融合，西班牙在传统基础变得更为欧化，最好地体现了本届欧洲杯这一趋势与新意。1992年丹麦奇迹夺冠，但那一年丹麦人却否决了欧盟提案，对欧盟充满排斥，这样的事现在看来恍如隔世。对“西方中心”的欧洲来说，俄国佬和突厥人似乎是东方的异己，但现在阿布俨然欧洲的沙皇，而欧洲杯冠军主帅马上就要去土耳其执教了，真是欧洲一家亲，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一个卿卿我我的甜蜜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