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7.30 35那会儿是1998年，我想要采访安娜·库尼科娃。这简直跟采访哪个大国的领导人一样，而事实上库尼科娃身边的助手们会让你相信，她确实是领导人。作为“全球图片下载次数最多的女性”，库尼科娃身边有一个加强连的助理、经纪人、经理人和其他各色人等，全都在采访时给你使绊子。

 

    这次采访历经数月等待，无数个电话打出去，大多石沉大海。即便个把电话真的得人垂青，沟通过程也让人头痛欲裂。你能先把采访提纲发给我看看吗？无论你怎样写都好，能把安娜的这些赞助商品牌都一一在文中提及吗？这样肯定能加速我们处理您的采访申请！最后，过了一年多，我终于得到了10分钟采访机会，可以在新泽西的一家酒店里见到库尼科娃，当时一个网球表演赛给她付了天价，邀请她来打两拍。而这次采访仍然由库尼科娃的助手全程陪同，在这个让人抓狂的采访里，库尼科娃一直嚼着果味口香糖，视线低垂看着她的手指甲，对于我提的一堆以“如何”、“怎样”开头的问题，她统统简单地用“是”或者“不”轻率作答。

 

    2008年，我再次想要采访安娜·库尼科娃。就在约定见面的半小时前，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根据过去被折磨的经验，我已经猜想对方应该是要对我说计划有变，采访取消。可是，竟然不是呢，打电话来的是安娜本人——而且她的电话号码并未设置成那种不显示详情的私家号码——她强调说一定会按约定时间赶过来，另外，她还提醒我，假如在我们约定的星巴克，我没法找到停车位，那么，在旁边卖天然食品的whole woods连锁店，我肯定能找到地方停车。她是一个人来的，开着一辆很有品位却一点都不招摇的小车。她现在会拿正眼看我了。她不再嚼口香糖。我们谈了一个半小时，与其说是采访倒不如说是闲聊，而她仍然在回答问题时表现得很热情。噢，我不得不跟她承认，我没读过那本《Eat,Pray,Love》（译注：著名女作家伊丽莎白·吉尔伯特著，2007年美国年度畅销书，谈论女性的觉醒与快乐之道）。她回答说：“你真应该读一读的。这本书非常形而上，但同时在写作上也很出类拔萃。”

 

    她现在27岁了，虽然容颜未老，但却与10年前那个一统女子网坛天下眼球的国际巨星似乎再无多少共同点。时至今日，她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退役，事实是她已经五年多没打过一场WTA巡回赛。这位俄罗斯公主曾经向痴情的男子说：“你养不起我。”而现在，她竟然向旁人推荐文学书籍。这位网球明星在18岁成年前，据说每年在球场外的收入已经超过5000万美元，而现在，她是美国儿童群益会的形象大使——听起来像是装装门面的差事，但她确实是动真格的，4月份时她刚刚去了墨西哥西北部破败的提华纳市，帮助当地开了一家青少年公益机构。

 

 

底线炸弹 库尼科娃的容颜未老，但行为举止大不同从前。

 

    当我跟她提起，今天的库尼科娃和几年前那个网坛少女几乎一点都不像时，她拼命点着头，连架着的Gucci太阳镜都差点给甩了下来。“当然了，现在的我跟当年完全不同！人们会说，‘看你变了那么多，我简直不敢相信！’可他们能指望我怎么样呢？人总会成长、进步。假如我一点都没变，那才真叫可悲的！”

 

    库尼科娃现在除了拿俄罗斯护照，跟这个国家无半点联系。她拿了美国绿卡，在迈阿密海滩定居，1992年她来到美国时，就是从这里入境，那时她是个10岁的网球神童，所谓的天赋异禀仿佛说的就是她，而且对胜利充满渴望。她的第一位美国教练尼克·尼克波利泰利回忆说：“安娜拿下1分时，一点都不觉得有多开心，她会认为这理应如此。

 

    我的意思是，她是安娜·库尼科娃呀。”14岁时，她赢得了国际青少年顶级赛事橘子杯。17岁时，在她最具突破性的1998赛季，她连续战胜了达文波特、辛吉斯和格拉芙，打入美国公开赛和法国公开赛第四轮，第一次国际排名进入前20强。拥有了这般成就，此时，库尼科娃公司可以开张迎客了。

 

    库尼科娃现象简直可以直接当成是体育经济学的经典案例。女子体育运动——尤其是女子网球——正在急速聚集人气，被商人们视作大有潜力的商战新领地。而互联网渐渐普遍使用，使得从明斯克到明尼阿波利斯的粉丝们，都能够鼠标一点，便看到库尼科娃的倩影。随着国际经济高速发展，再没有哪个人能比库尼科娃更胜任形象代言人的角色，她身上洋溢着异域风情，能讲一口无懈可击的英文，而且在世界各地抛头露面参加各种比赛。

 

    库尼科娃对这一切甘之如饴。这位共产主义的女儿（她1981出生于莫斯科）却将商业主义推向极致。她担任各种产品代言人，从腕表到经纪公司再到运动胸罩，而事实上每宗广告的卖点都围绕着她的外表而不是场上表现展开。不推销产品时，她便为杂志摆出撩人姿态。（最惊人的一则是2000年，18岁的库尼科娃登上某家体育周刊封面，照片上，她面露蒙娜丽莎式的微笑，只穿一件桃红色衬衫，身材玲珑浮凸。）评论界纷纷扬扬，围绕此举究竟是女性主义的沦丧还是女性主义的胜利展开一场大讨论——纳芙拉蒂诺娃则这样评价库尼科娃：“她能怎么说呢，‘不，我不想要你的钱’？这就好比是你赢了乐透彩，然后说什么，‘天哪，我何德何能，哪里配中几千万的大奖。’”与此同时，库尼科娃也为她的赞助商、巡回赛事、经纪人，当然也包括她自己，赚了个盆满钵满。当年娜塔莉·陶兹亚特的世界排名比库尼科娃高，可人气却远低于这位美女，她曾经将库尼科娃唤作“金发财女”。

 

    库尼科娃人气急剧蹿升也有一个副作用，那就是网球成绩停滞不前。尽管库尼科娃旋风席卷全球，被荷尔蒙刺激起来的男孩子们第一次齐刷刷地挤满了女子网球比赛赛场，可一个讨厌的事实仍然未能改变：库尼科娃美则美矣，但始终未赢得一场大赛胜利。纵是被捧上了天，她的能力终是差了那么一点。场外的热捧毁了她在场上的表现。

 

    回过头来看，库尼科娃可以说是一具美得无与伦比的人体标本，但并不是个伟大的运动员。事实上——而这更为她的故事平添了几分悲剧色彩——库尼科娃在网球上极有天分。她的技术全面，打法很有想象力，而且网前表现卓越，而大部分同时代的球手都把网前当成沼泽地，对这个区域避之不及。

 

 

阳光、温情 在迈阿密，库尼科娃练习铁人三项，为儿童群益募捐。

 

    她最高打到过单打第8位，1999年时是世界最顶级的双打选手。但从未赢得一场单打大赛，这副担子太沉了，最终把她压垮。她说：“我给自己加了很多压力，年纪变大时尤其如此。十六七岁时，你什么都不怕。你不会去想，也不会把事情分析来分析去。你只是无意识地去打球。年岁越长，你也会越有理智，但在体育场上，太有理智不是件好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是个脆弱的姑娘，身体同样不堪重压。在她的职业生涯里，脚伤、背伤和脚踝的伤势始终缠绕着她。2003年春天，她想先打几场低级别的比赛找回感觉。五月份时，她主动退赛，对手是个16岁的新秀，名叫玛丽亚·莎拉波娃。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库尼科娃在弗吉尼亚州的夏洛特维尔市打比赛，观众主要都是血气方刚的大学男生。她输给了一个世界排名300开外的巴西人，从此以后，她再未参加一场正式比赛。

 

    毫无疑问，她的影响远不止于商业和互联网上那一堆美图。受库尼科娃的影响，一群俄罗斯女郎投入网球，在WTA排名前10名的选手中，现在有5位来自俄罗斯或前苏联。

 

    世界排名第四的库兹涅佐娃说：“是安娜让我们知道，走网球这条路也许行得通。”

 

    让库尼科娃评价自己的职业生涯，你会发现她的态度特别直率也极其超然，仿佛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别的不相干的人。“假如这个世界一切尽如人意，那么，我是不是该赢一场比赛？当然应该。但我总是没办法一路赢下去。有时候是运气不够好，有时候就是技不如人。”后悔吗？“一点也不。

 

    但我确实觉得，我在体能上本来应该能保持得更好些。拜托，我有什么好后悔的呢？当年我只是个苏联的小女孩，在一个小俱乐部打球。网球赋予我新生。”假如一切重来，她是否也希望少参加点商业活动？“这挺难的。当年我们已经尽一切所能做到最好了。

 

    但你毕竟没有前人可以模仿。”无论怎样都好，千万不要向库尼科娃流露一丝一毫同情。“嘿，我赚到了钱。很简单。假如你不想受人关注，那就过穷日子好了。”

 

    网球场上，常常传来某位名将复出的消息， 所以假如库尼科娃也加入“隐而不退”的行列，千万别感到意外。她坚持每天健身，今年春天在迈阿密参加了一个铁人三项慈善赛。很明显她的双手都没有长出老茧，不过她每星期都会打几次网球，有时候去离她海边豪宅不远的公共球场练球。今年夏天，她会在世界网球队联赛中代表圣路易斯王牌队作战。她说：“说实话，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呢？我还很年轻，能继续打球。但从体能上来说，我还能应付漫长的比赛吗？”

 

 

这位美少女的蛊惑。

 

 

 

 

    她说，现在的她生活得挺快活。她的母亲阿莱和父亲谢尔盖在2004年离了婚，阿莱搬去了棕榈滩，随后再婚，生了个儿子，现在三岁大，库尼科娃也很乐意去帮妈妈带带小孩。她说：“我把带小孩当成例行功课。

 

    完事后就会说，‘宝宝完好无损，还给你啦妈妈。再见妈妈。’”库尼科娃要我记下来，她是K-Swiss运动鞋的形象代言人。想要出去玩儿时，她也会去家附近的夜总会。在那里她能碰到儿童群益会的募捐者。“别想歪了，”她说。“基本上我的工作就是穿上盛装，然后求人赏几个钱帮助公益。”

 

    她并未被世人淡忘，其中一个明证是走到哪儿，仍然有狗仔队跟着。她说，跟男友、歌手恩里克·伊格莱西亚斯一起出门时，被骚扰尤其会让她不爽。“女孩子会痴痴盯着他。男孩子会傻傻望着我。工作既然是如此，那也没法避免，但被人骚扰时，即使修炼成精，我还是会觉得不舒服。最好是拍完照就给我走人。”她仍然会在看名人访谈节目时，联想起自己。她希望我记下这段话：“我没嫁人，没怀孕，没隆胸，也没注射肉毒杆菌去除皱纹。还有什么该说的？”

 

    听了上面的话，你也许会以为库尼科娃已经领悟了生命的真谛，噢，其实她还没有。“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弄明白，”她说，“为什么大家会害怕变老呢？你会变得更理智。你会变得更成熟。你会更了解自己。难道你宁愿要粉嫩的肌肤也不要这些？我可不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