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画报记者李响与斯科拉里合影。

 

    “我可不想在家里洗澡都被人拍下来。”2006年春天，斯科拉里幽默地诠释为何他没当上英格兰主帅。

 

    “我记得我们在韩国见过，但你要知道，这可是英国，我接受采访要经过俱乐部批准。”两年后，7月23日，广州星河湾酒店，刚刚结束训练、一身蓝衣、满脸流淌着汗水的他，语气同表情一样严肃。

 

    初入斯坦福桥的斯科拉里无法让我把他和2002世界杯中国队和巴西比赛前，在新闻发布厅里和米卢捉迷藏的老顽童联系起来。

 

    这个杂货店老板之子直白地告诉英国媒体，他确实看重这个年薪600万欧元的“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他“不想70岁的时候还在工作”，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上学”。

 

    他不在意英国小报现在就开始深挖他的“发迹史”：Phil goes from rugs to riches!（菲尔从毛毯到富翁），《太阳报》的独家，狗仔队的文字游戏（近似rags to riches，意为赤贫到暴富）；《绰号‘木腿’的斯科拉里如何走出父亲的阴影？》，《每日电讯》的体育版头条。

 

    27年前，还在做体育老师的斯科拉里为一家服装厂组织球队，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球队在行业联赛里夺冠，斯科拉里的酬劳只有毛毯和衣服。不过，那时候，这些毫无技巧的制衣工人们就已经把斯科拉里称为“军士长”，他们相信，这个人“注定是要成为大人物的”。

 

    从小踢过11个位置的斯科拉里球技远远不如他的父亲本杰明，作为中后卫，他靠的是一双“木腿”和粗野的犯规。他的队友、守门员巴格蒂尼经常开玩笑，“我在球场上做的最重要扑救就是大菲尔的回传球”，而技术型球员们一见他冲过来，相互大声提醒，“嘿，那辆卡车来了”。

 

    成长在牛仔文化盛行的巴西南部，斯科拉里的足球和个性都带上了牛仔的色彩。勇敢、坚韧与狡猾、务实并存，他并不受所有人欢迎，但用他年轻时的一位教练弗罗纳的话说，“他总能赢得队友的尊重，对对手有强大的震慑力。”这也使得斯科拉里在球员时代就常戴队长袖标，也许，他天生就是个领导者。

 

    老牛仔终于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旁边是切尔西新闻官斯蒂夫。“我们就用英语，但你要说慢些。”他的英语比起6年前进步了很多，不过仍然被苛刻的英国记者认为“需要极大提高”。

 

    他的语速相当慢，回答问题小心翼翼，与他对待媒体一贯的幽默和随心所欲大相径庭。入主豪门切尔西似乎已经让这个脾气火爆的巴西人下定决心不再口无遮拦。在他不知该选择哪个英文词回答问题时，便无奈地摊开双手，斯蒂夫则适时地进行补充。

 

 

    梅西不一定来北京，参加奥运会足球比赛的运动员年龄应该限制在21岁以下⋯⋯站在俱乐部立场上，刚刚履新切尔西的斯科拉里对奥运足球发表了一通富有个人色彩的看法。

 

 

    这一老一少配合得已经相当默契了。当我问他是否介意人家称他为实用主义者，他立刻扭头瞟了一眼斯蒂夫，隐藏在小胡子下面的是一丝狡黠的笑，“哦，我是吗？”笑容同样在斯蒂夫的脸上绽开。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当然，不同的是，我现在是切尔西这样的顶级俱乐部的主教练，这是唯一的区别。”结束对话时，他这样说着，不忘看一眼身边的斯蒂夫。

 

    对于摄影记者让他摆pose的要求，他无奈地耸肩，“嘿，我不是演员。”在我们见面的半个多小时里，老牛仔的态度虽然友善，但神情严肃，话语里偶尔流露出一丝焦躁。即使从正在喝咖啡的几个助手身边走过，与他们打招呼时也没见他露出笑容。

 

    直到10个小时后，当切尔西队在广州奥林匹克体育场4比0大胜广药俱乐部时，一手搭在身边同事肩膀上的斯科拉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这是老牛仔执教蓝军的首秀，他赢得了开门红。

 

    他拒绝评论弗爵爷关于切尔西“太老”的言论。显然，60岁的英超新人清楚地知道，反击的时候尚未到来。他熟读《孙子兵法》，明白什么是“以退为进”。明年这时，他能成为那个总是笑到最后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演员，以扮演西部牛仔出名）吗？

 

    体育画报：中国似乎和巴西非常有缘，6年前中国国家队在世界杯小组赛上和巴西同组，北京奥运会中国国奥队又将和巴西队交手，很多人说中国队运气很差。

    斯科拉里：是啊，2002年我执教的巴西队与老朋友博拉带领的中国队比赛。我记得是我们赢了吧？（思考状，记者提醒他比分是4比0）哦，对了，4比0。这次你们又要碰上了，这可不是运气差啊，要从另外一个角度考虑问题嘛。其实对中国队来说是件好事，为了中国足球以后的进步。我当然希望，你们能够携手出线。

 

    体育画报：你对巴西国奥队的备战了解吗？在奥运会上巴西人一直是壮志未酬，2000年巴西足协甚至表示以后不想派队参加奥运会了，既花钱又没有收益？

    斯科拉里：了解很多，我有朋友在那边，比如邓加。我每天都会看他们的新闻，这次他们应该是为了冠军而来的。很遗憾，我们夺得了五次世界杯冠军，但奥运会上一直没有获得奖杯。不过，我敢保证，巴西足协从来没有不参加奥运会的想法。在巴西足球历史上，我们一直都对奥运会相当重视，想在奥运会上有所作为。我相信，如果队员能在奥运会上拿到金牌，他们会像获得大力神杯一样兴奋的。巴西人一直在为此努力。我希望这次邓加能够率领队员们创造历史。

 

    体育画报：不过在参加奥运会的问题上，很多大牌球员，俱乐部不放行。

    斯科拉里：按照国际足联的规定，23岁以上球员参赛肯定要获得俱乐部的允许，俱乐部是大老板，他们给队员发薪水，不希望队员每次都要为国家服务。我理解，当我做葡萄牙队和巴西队主教练时也会为这个问题头痛。足协有时能够与俱乐部达成协议，有时就不行，这很正常。

 

 

又炮轰奥运足球。

 

    体育画报：卡劳和德罗巴要代表科特迪瓦国奥队比赛吗？皇马不放罗比尼奥，小罗也未确定。好像只有阿根廷队公布了豪华阵容名单，梅西、里克尔梅等人都在名单上。

    斯科拉里：俱乐部已经同意卡劳代表他的国家队参赛，不过德罗巴已经超过23岁，而且他有伤，所以我们没有给他放行。梅西？梅西在名单上？他来吗？你肯定吗？让我们再等一周看看会发生什么，这些人来不来只有走着瞧。

 

    体育画报：奥运足球的地位似乎越来越尴尬。

    斯科拉里：如果我是国际足联或者什么奥委会、欧足联的主席，就会改变游戏规则：只有21岁以下的球员参加奥运会，没有超龄球员。年龄是足协与俱乐部矛盾的根源，如果是21岁以下，一切问题迎刃而解。球员也难以抉择。一方面是祖国，另一方面，俱乐部花大价钱把他们买来，是希望能获得更大的收益。两个都重要，可要排个先后却很难。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争论起来没有结果。

 

    体育画报：不过，在中国，奥运足球打败了世界杯。为了奥运会，搞了个双头制，中国队在世界杯预选赛第一轮就被淘汰。

    斯科拉里：听说了，我也知道杜伊科维奇这位教练，德国世界杯他带领加纳队进入了16强。不过，对于中国足球的这种状况我了解不多，也不想发表评论。

 

    体育画报：你曾在科威特和日本执教过，对亚洲足球有什么印象？

    斯科拉里：亚洲足球在过去的10到15年里进步很快，引进了许多美洲、欧洲的外籍教练，他们带来了不同的足球文化，改变了当地人对足球的理解。不过，在许多亚洲国家，足球都不是第一大运动，这限制了它的发展。我在科威特的经历非常美好，很喜欢那里。1990年我曾经短暂执教科威特国家队，夺得了海湾杯，后来战争爆发了不得不离开。中国国奥在1992年年初的奥运会预选赛上击败了科威特，那时我正在科威特的阿尔卡迪西亚俱乐部执教。

 

    体育画报：你在日本的Jubilo Iwata俱乐部执教时，好像只打了11场比赛就离开了？

    斯科拉里：那是因为我突然收到了帕尔梅拉斯俱乐部的邀请，那是个很优秀的俱乐部，而且待遇很高。我知道，如果我选择他们，就有希望成为巴西国家队的主教练，所以我跟日本俱乐部大老板商量，他们同意放行。果然，4年后，我的梦想实现了。

 

 

剑指冠军 执教欧洲豪门，斯科拉里还是第一次，夺得联赛冠军，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

 

    体育画报：日本足球很早就明确了走巴西路线，中国人一直在为学习拉丁风格还是欧洲风格而争论不休，你认为我们也应该像日本学习吗？

    斯科拉里：足球当然也需要identity（特性）。我出生在巴西，在巴西踢球，我喜欢巴西的风格。但在某些战术组织上相比拉丁风格我则更欣赏欧洲的打法，所以我把美洲足球的技术与欧洲足球的硬朗结合在一起，成为一个混合体。日本也不完全是巴西路线，因为他们的身体条件和自然气候都与巴西不同，他们从巴西风格中形成了自己的一套。而且，日本J联赛的组织非常成功，我相信10年后的日本会更强大。中国人应该以日本为榜样，像他们那样聘请大批巴西和欧洲高水平教练，将两种风格结合，再根据自身的特点发展出适合自己的道路。只有这样，中国足球才可能进步得更快。

 

    体育画报：据说你在执教巴西和葡萄牙队时给队员们人手一册The Art of War（《孙子兵法》），你认为足球比赛就像打仗吗？

    斯科拉里：从某种程度上，不光是足球，人的一生也像是在战斗。我觉得这本书可以告诉我们在足球场和人生的一些瞬间应该如何思考，如何应对。推而广之，其实从书中你甚至可以学到在每天的生活中应该怎样做。

 

    体育画报：那么你从中获得的最大启发是什么？

    斯科拉里：要了解对手，足球上的，生活中的，也就是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你处于有利的地位和不利的地位要如何应付，有些时候要学会以退为进，因为后退可能比进攻更加有效。巴西人总恨不得除了守门员以外的10个人都在进攻，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不是明摆着给对手打反击的机会嘛！我把这本书送给队员，就是让他们思考在各种情况下如何做对自己最为有利。

 

    体育画报：葡萄牙队在2006年世界杯战胜荷兰，又击败英格兰，是不是因为队员们看了《孙子兵法》？

    斯科拉里：有点作用吧，不过功劳还是门将的，他扑出了三个点球，我们才战胜了强大的英格兰队。何况队员们太年轻了，《孙子兵法》对于他们来说有些深奥，有人估计早把书扔到一边去了。

 

    体育画报：你介意被称作“实用主义者”吗？

    斯科拉里：哦，我是吗？哈，我想我是吧。我选择自己的道路，同时我也善于倾听和改变，但是有一些信念，我是绝对不能改变、不能让步的。

 

    体育画报：你曾经说过执教一支球队就像管理一个公司，你能够和员工打成一片是靠个人魅力还是管理技巧？

    斯科拉里：一支足球队就像一个公司，董事会就是俱乐部的领导，我就是经理。要想管理好这个公司，个人魅力和管理手段都很重要。我对队员们来说就像长辈或者兄弟，用心和他们沟通。我知道什么样的情况下该硬，什么时候需要软。最重要的是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团队精神，只有具备了这点，球队才能胜利，公司才能运转良好，才能赚钱。

 

    体育画报：你执教国家队已经获得了成功，现在接手切尔西，你是要完成另外一个梦想。您认为这个挑战比国家队容易还是更艰难？

    斯科拉里：我带了7年国家队，但是我在俱乐部执教的时间全部加起来长达17年。两者没什么区别，就像我在巴西、日本、科威特执教俱乐部一样。我承认，压力都很大，不过在我执教巴西队时所受到的压力可能比现在还大。

 

    体育画报：是的，你在俱乐部上花了更长的时间，可那些俱乐部在巴西、日本、科威特，而现在是英国，又是切尔西这样的豪门。英国媒体已经开始挖掘你的历史了，你可能刚领教了他们的厉害。

    斯科拉里：对此我做了充分准备。关于我的历史，我只能说，跟任何一个普通男人一样，任劳任怨的工作，然后获得成功，跟他们没有分别。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当然，不同的是，我现在是切尔西这样的顶级俱乐部的主教练，这是唯一的区别。我相信，英国人会接受我的，媒体记者们也会喜欢我的。对于我来说，no probl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