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60岁的法国人,在伦敦执教阿森纳已达13年。他在此畅谈艺术、财政、球队建设以及正在热议的“童星拐卖”。
法国教授 温格用自己渊博的知识和对足球的独到理解,在13年里成功的改造了阿森纳。
温格,1949年出生于法德边境的斯特拉斯堡市,1979年,代表斯特拉斯堡赢得法甲冠军。5年后开始教练生涯。39岁时率领摩纳哥夺得法甲冠军,一年半后赴日本执教名古屋鲸八,1996年重返欧洲,入主阿森纳至今。
最近国际足联重罚了切尔西私下偷签了朗斯的童星的行为,于是“童星拐卖”的现象成为时下热点。作为青训体系最为成功的阿森纳的主教练,作为亨利(小图)的伯乐,我们很有必要听听他的心声,而又恰逢教授60大寿,于是他的家乡,执教经历,对足球的理解也成为了我们访谈的话题。
您总是能慧眼识珠,在小球会中挖掘出天才。阿森纳向来眼光独到,行事周密,在球探这方面已经是有口皆碑。但您怎么看待国际足联最近出台的限制年轻球员买卖的法令?您知道,他们已经重罚了切尔西。曼联也险些落网。
我十分理解国际足联出台这项法令时考虑到的道德因素。但一个外省少年为了找到更适合自己踢球的地方而来到伦敦,因为这里有更好的队友和更成熟的训练体系,我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对。不过我说什么都没用,权力在国际足联手里,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国际足联的官方说法是:切尔西私下偷偷给了一个15岁的朗斯小孩一点儿零用钱,把他从朗斯拐到了伦敦作为俱乐部的后备力量。这不符合规定,所以罚蓝军在2011年之前不得有任何引援。可是切尔西也有自己的一肚子苦水要倒,他们说这个孩子和自己早就签约了。
我想切尔西的事我不会知道得比你更多。我只知道,来到阿森纳的每一个年轻球员,不管在足球还是文化知识方面都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他们还有专人负责生活起居,这些人都是我亲自挑选的,绝对称职。我还清楚地记得,法布雷加斯和森德罗斯住在一起,他们开着自己的小雷诺轿车,接保姆去看他们踢冠军杯。有点儿温馨,是不是?
可他们终究是些孩子,就因为足球踢得好,就比同龄儿童更早接触到这个充满金钱的市场。我从曼城那儿听说,切尔西甚至打算从马赛的一个业余队里买走一个11岁的孩子。这种行为是不是太过分了?
阿森纳从来不买16岁以下的年轻球员。欧足联甚至打算在整个欧洲范围内禁止18岁以下球员的买卖,不仅是来自朗斯,来自里约热内卢都不行。只要孩子未满18岁,无论是家长还是社会,都要把他们锁在家里。
不过我看到规定中有这么一条,如果年轻球员的家长因为足球以外的原因——例如说,工作调动啦,举家搬迁到另一家俱乐部所在的城市,那么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转会,欧足联不会干涉此事。
没错,是这么写的。这样我们以后肯定会遇到许多这样的巧合:又一个梅西这样的孩子发现家里的信箱里塞满了各大俱乐部的橄榄枝,他的家长们也开始操心:伦敦还是马德里,哪一个城市能有适合自己的工作。
不过您想想吧,如果一个孩子从小就在某方面与众不同——不管是文学、音乐还是足球,家长们当然希望尽可能把孩子送到最好的学校。瞧,我现在做的正是这样的事,阿森纳的门一直向他们敞开。
您知道吗,拜仁慕尼黑的董事长鲁梅尼格很看不惯您开的学校。他说:阿森纳每年都举着豪门的旗子以低价买下一大批小孩,这简直就是拐卖儿童。
他这么说令我很意外。我以前还不知道他这么讨厌我。不过他说得一点儿都不对,每年我都很谨慎,只签下2到3个年轻球员。
一旦他们来到阿森纳,他们得到的不是空头支票,而是真正有价值的机会。他能保证拜仁提供的条件比我这儿好吗?我为这种愚蠢感到非常遗憾。一纸禁令当然是最简单粗暴的做法,以后不准阿森纳再签18岁以下的球员了。可是这样能改变什么?然后一些经纪人就跳出来了,他们手里捏着钞票,从南美和非洲收罗来许多天才少年,挂在任意一家俱乐部下,一旦这些孩子满18岁,他们就大发Email,谁出价高就卖给谁。鲁梅尼格是不是觉得,这样对年轻球员的发展有好处?要我说这确实不是拐卖儿童,这是贩卖奴隶。
听您这么一说,看来欧足联的力是用错方向了。
他们关注每桩交易背后的道德因素,这当然没有问题。另外,我觉得普拉蒂尼针对俱乐部外资限制的法令也很好,这种“财政兴奋剂”的行为不应该继续出现在如今的转会市场上。每家俱乐部应该以自己培养的球员为基础,适当地引援。这是几十年来各家俱乐部在和平共处的情况下形成的默认法则,而不是由某个寡头挥舞着美元或者欧元任意对其他的球队进行掠夺。不只足球,看看现在的地球,真是变化太大了。
您的意思是?
现在的孩子成长的环境,被极大地扩大,可以说是整个世界,不像我,我成长的环境只是一个村庄。如今我在巴黎任何一家餐厅吃饭,坐在我旁边的很可能就是一个曼联或者阿森纳的球迷,而他甚至很有可能来自中国。更令人惊奇的是,他可能认识我。现在有了互联网,人们可以天天看足球,不认识你才怪。
您想把所有边界都打破?
体育就有这样的力量。在球场上,我们不需要懂得彼此的语言就可以交流。我可以把来自南非和来自阿拉斯加的球员融合到一个队伍里,经过训练,他们可以在球场上打出流畅的配合,光想就可以知道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我们不应该人为建造这样那样的规矩,来破坏和延迟这件事的发生。
我明白了。您的球队里90%的球员是外国人,您都一视同仁?
我不止一次地和我们的主力队员们说:你们不要在私底下搞什么小把戏,谁搞谁就走人。我在法国的时候,听过这样的一个辩论:需不需要用所谓“积极的”歧视来促使那些移民奋进起来。这简直是胡扯。如果整个社会都能像在体育场上那样,这种辩论根本都不可能存在。如果你父亲是德国总理,而你恰好入选了德国国家队。你也可以想象,在你状态奇差的时候,你的父亲帮不了你什么忙。按照这里的规矩,你只能在板凳上坐着。
人们总是称您“教授”,您该不会真的也在大学教体育心理学吧?
那不行,我只教球员绿茵场上的事情,也给他们的其他方面提出建议。当然,我更希望球员们能够自我领悟。我一般会给一个球员列出他面对皮球时的几种可行的方式,然后他自己决定,他在真实比赛中是传球还是过人。如果他总是听不进去或者无法做到的时候,我一般会让他考虑一下是不是换个位置踢球。
您生在斯特拉斯堡的一个小村庄,您的执教理念在多大程度上打上了那里的印记?
不久前我刚刚回到杜特伦海姆,这是那个村庄的名字。我母亲在那里度过了90岁的生日。她在1949年产下了我,当年他们夫妻经营着一家餐馆。我出生当晚,田里劳动的人们都来到我家,痛饮着庆祝新生儿的啤酒。据我妈妈说,当时大家都在房间里抽烟,烟雾弥漫得连窗子外面是什么样子都看不清。当时正是战后,全法国人都无比仇恨德国。这种情况到我少年时依然没有改观,我还经常听到人们咒骂德国人。然后,当我成年了,有了出国的机会,我来到了德国。我感觉到这里的人们并不坏,法国人因为战争的仇恨衍生出了一种偏见。直到今天,我依然在和这种偏见作斗争。如今我家的餐馆早就不在了,那里盖起了一所心理学校。
这种经历有帮助您在执教球队时做得更好吗?
村子里所有的人的话题都离不开这个村庄。人们总是为彼此着想,你可以感觉到这里有一种无形的向心力。我在领导球队的时候,经常会回忆起当时村民之间的融洽情景。 这正是我在这支球队内部希望看到的景象。最近我刚和队里的心理医生交流过,他说他从小在父母开的酒馆里长大,在那里见识了人情世故,当时我就感到和我太相似了。您也许不相信,我遇到过的许多教练中,有许多人有着类似的童年经历。当年我们村里的俱乐部每次聚会都会把地点设在我父母开的餐馆,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识了排兵布阵和各种战术。
青春无敌 小法、迪比亚、宋、曼诺内(门将),阿森纳平均年龄不到22岁。
您应该不是在告诉我,您在那时候就知道了一个教练该干什么吧?
从我5岁第一次看到战术板开始,就开始了自己的研究。另外,我的足球理念深深受到德国足球的影响。那时候我每个周六都看德国的体育新闻,播出时间我都记得清清楚楚:17点45。那是内策尔和贝肯鲍尔的时代,我当时疯狂迷恋门兴格莱德巴赫。那种充满激情的足球风格深深打动了我。成为一名教练后,我在法国接受了系统的训练,从此,德国因素也不占上风了。
于是您救治在13年前的伦敦就提出了连续短传和“一脚出球”的思路,如今已在世界范围内被公认为现代进攻足球的圭臬。您是不是觉得从后场拿球开始就长传冲吊是一种粗野的踢法?
当然不。一种踢球风格,我们还是不要将它上升到道德的高度了。这只和主教练对足球的理解有关。就我执教生涯中见到的每一支球队,它们的踢球风格都烙上了主教练个性的印记。
您执教的球队也是这样吗?
当然。从小我就无法设想,自己有一天会从早到晚坐在办公室里,从事类似公务员那样的职业。我更喜欢充满冒险的工作,我也喜欢体育,尤其是团队体育。我喜欢网球,可是只在戴维斯杯开打时有兴趣;我同样喜欢高尔夫球,当然在莱德杯期间热情会更大。也就是说,单项体育只有在团队合作的时候,我会更加关注。每个人在团队中各尽其用的时候,会产生出某种微妙的化学反应。当整支队伍充斥着这种化学反应的味道的时候,简直美妙极了。在足球比赛时,我总是站在场边,冷静得像一座冰山;可当队伍中的每个零件都和谐运行时,我立刻能感到自己激情四射。我把这种和谐称为球队的灵魂,只要它在比赛中闪光,那么场上就不存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呃……我们现在是在谈艺术吗?
每天都生活在艺术中,应该是人生的理想。让我们看看巴萨这支最后赢得了冠军杯和所有人的心的球队,他们总是不停地追求完美,尝试着踢出让所有人赏心悦目的足球。我听说英国人有句话:把每一天,都当成自己一生中最后一天来度过——这样的一天你才会真正认真地去对待。我想这也许是英国式的幽默。
在今夏的转会市场上,您只出手签下了阿贾克斯的比利时后卫托马斯·威尔马伦,却把阿德巴约和科洛·图雷卖给了曼城。是不是债务压身,到了靠卖球员维持的窘境?
当然不是。每个俱乐部的主教练都生活在压力下,我也是一样。各人面临的压力不一样,但引援却是他们共同的难题。所有人都想要更好的球员,不过我宁愿把上场机会留给我的小伙子们。球迷们喜欢我们的球队,可是他们不知道,运作一家成功的球会,仅仅在处理内部矛盾、执行决议这两方面,我就要耗费多少心力。经过了艰苦的思考和讨论,我觉得卖掉阿德巴约和科洛·图雷,能给现在留下的小伙子们更好的机会。
我们有杰克·威尔谢尔、阿隆·拉姆塞这些天才小伙子,他们都不超过20岁,都有着大好的未来。他们不应该整天跟在老队员的后面,眼巴巴地幻想,什么时候才轮到自己出场。一旦这样的事情存在,那么我和这些天才少年所有的共同努力,都成了一句空话。
看来比起大手笔买进的球星,您更喜欢自己俱乐部从青训营里一手提拔出来的球员吧?他们肯定能更好地领悟阿森纳团队意识的精微之处。
当你手下的球员都能拥有共同的足球理念、心中都坚守着对俱乐部的爱的时候,你当然有理由期待更多。
不难想象,今年春天皇马一掷千金打包收购世界各地足球翘楚的行为也令您震惊。您在事后一定想了很多。
皇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当然,我十分尊敬皇马这家俱乐部。它陪伴我度过了整个童年时光。当时的普斯卡什和迪斯蒂法诺让我惊为天人。
但如今我手握着整支阿森纳的权力,我信奉自己的路。我带领球队发展出了自己的足球风格,这种风格印照在我们每一个球员身上。这里每个人都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责任感,尤其是我:不管外界发生什么变化,我将和球队坚定不移地沿着先前的道路走下去。永不改变!
金牌教练 温格和维埃拉(下图)给阿森纳带来了多座奖杯和单季不败纪录。
走到什么时候?
就这个赛季而言,我首先要带领球员们圆了心中的梦。四年来我一直在按照自己的规划行事,如今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这段时间里,阿森纳在内战和欧冠中从未笑到最后,但它却不声不响地从未停止过前进的步伐。我相信,在一个化蛹成蝶的时刻,你将看到联赛冠军的奖杯花落兵工厂。
可这支球队的平均年龄才23岁……
嗯⋯⋯任何一个球员,23岁时肯定比22岁时踢得好,到他33岁时,竞技实力比起32岁也一定有所下降。看看吧,从去年11月开始,我们在联赛中只输了两场。
拜仁慕尼黑前主帅克林斯曼在任期内失败,很多人说他是因为人际关系处理不当。他当时为队内的外籍球员开办了语言班,还开设了一门文学课。可是没有一个球员对此有丝毫兴趣。他是不是有点儿幼稚?
他的用意值得尊敬,可是如今是一个互联网时代,每一个个体都变得比以前更有个性,大家接受信息的渠道也多种多样,年轻人不再像以前一样了。显然克林斯曼没有对此引起足够的重视。
许多人都说,克林斯曼是一个控制狂。他要把所有事通过数据管理控制在可预计的范围内,以此来追求成功。他甚至希望知道队员晚上做什么梦,洗澡的时候喜欢把水温开多高。
在赛前把比赛的不可知因素降到最低,这是每个教练都会做的事。可是你把每个队员都研究得那么仔细,然后再把所有研究结果乘以11,那主教练绝对无法分辨哪些因素会对比赛起到怎样的影响。就算你把所有队员的数据都用极其科学的方法分析演算了一遍,晚饭时还非常符合营养学地给他们每人吃了一块牛排,但你的对手阵容中有梅西这样一号人物,你的胜算还是很小。如今的世界,我们能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可是如果不加分辨地全盘接受,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什么是重要的。那和不分析有什么两样呢?从这一点上来看,我选择到英国工作还不错。
伯乐 亨利和小法在温格的调教下都成为了巨星,威尔谢尔则是最新产品。
为什么?
当我初到英超时,我惊奇地发现,在比赛的前一天晚上,球员们还出去参加派对,有些还高兴地唱歌跳舞。这在法国和德国是无法想象的:人们会因此责备球员和纵容他们的主教练。可是为什么不让他们去呢?在这过程中,他们学会了控制自己,知道判断哪些才是对他们最重要的。我认为,他们比起法国和德国的球员,更善于在场上作出决断。毕竟射门的那只脚,并没有穿着主教练的皮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