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法师,他是中长跑教父。他是传奇,他是隐身顶梁柱。他是国家荣誉,他是秘密无数。他还是兴奋剂罪魁,不过鲜有人在意这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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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马当先 2009年8月23日,白雪在柏林举行的马拉松项目中夺冠。
距离鸟巢55公里的北京大兴区安定镇东芦各庄村,连郊区公交都不通的火车头体育工作队,白雪赌上6年青春。以揽于今年8月的“中国第一枚世锦赛马拉松金牌”来量度,她至少赌赢了一把。现教练朱凤玲、前教练王德显,军功章里有她的一半,也有他的一半。只是未必真的半对半。
“白雪的成绩并没有提高,世锦赛上她没跑出最好成绩,所以也不能说她突然冒出来。”中国田径队总教练冯树勇在北京马拉松赛前接受本刊采访时说,“只是上次在柏林赶上了好机会,有些高手没参加,她又基本发挥水平,还不是充分发挥。”
火车头体工队的行政人员蒋平表达得更为直接,“她就是蒙上了个世界冠军,那2小时25分真不怎么样。你看在机场欢迎她回来的那个阵势,我都觉得有点过。”8月25日,刚完赛两天的白雪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被大批媒体围堵。记者们一边接机,一边试图揭开一个玄机。火车头体工队队长王忠义试图淡化现在白雪身上的王德显痕迹。
“朱凤玲不是一般的教练,她跟了王德显七八年,天天在队里,傻子也学会怎么带(队员)了。”他甚至固执地说,白雪2003年一进火车头队,就是跟着朱凤玲训练。事实再明显不过,朱凤玲是在王德显于2006年初被中国田协禁赛后,才由队医转为教练,走上前台执行带队任务。
趁王忠义出门的工夫,蒋平赶紧打了个圆场。“他有些不高兴,很多东西不愿意说,压力太大了。记者们总是按照自己的设想来组织材料,现在也就铁道部自己的刊物,才能得到批准采访朱凤玲。”
但蒋平自己也很回避问题。在他的采访录音中,提问与回答之间总是隔着大段的留白,现场凝结地只能听到办公室时钟的秒针在走动。他在敏感时期破例慷慨接待了记者,但一连串迎面而来的问号,却显得不那么友好。
“其实啊,咱也不是头一回接触了,挑开了明说吧,你们的疑问是所有记者的疑问:王德显一禁赛,怎么她老婆就出来当教练了?我和王(忠义)队都这么大岁数了,社会经验比你们不是小一点两点。你们一张嘴,大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但问了也不会告诉你们。”蒋平说,“2005年我们都过来了,现在这点算什么呢。”
火车头体协成立于1952年,是中国最早的行业体育协会,主管中国铁路系统内职工和家属的体育工作。作为其分支的火车头体工队,史上最辉煌的时期亦要追溯到半个世纪以前。在足球项目上,他们与当时的八一队和北京体院队三分天下。
白雪如今已是火车头“一姐”。蒋平说,在她之前,火车头最有名的运动员应该就算艾冬梅了。后者在1999年接连斩获北京马拉松和大连马拉松冠军,教练也是王德显。师徒二人最终却因财产纠纷对簿公堂,让人不胜唏嘘。
在体工队办公楼的通告栏上,贴着济南全运会的时间表。一支红笔分别在“女子10000米决赛”和“女子10000米颁奖仪式”上打了勾,可见对白雪的期待以及信心。
铁道部从来不差钱。只要火车头的队员在大赛上拿了金牌,体工队就能从上级领到不菲的奖金。如果没有王德显,在行业体协日渐式微的当下,火车头想培养出一个世界冠军,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王忠义想给王德显说几句好话也得多加谨慎,但他却不介意谈艾冬梅。“她是胡闹,所有媒体都上当了,现在哪个媒体背后不说艾冬梅?记者帮她把事情炒热,然后她把记者全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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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佬 虽然被终身禁赛,但王德显仍在发挥作用。他的影响力和雅典奥运时
并无区别。
马俊仁归隐,毛德镇逝去,现国家队主教练梁松利尚无多少拿得出手的冠军成绩。曾经很长一段时间,王德显是中国中长跑教练的“独苗”,后来他又成了“毒苗”,人们只好爱恨交织。
“我们也意识到,教练员是训练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但出一个好教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冯树勇说,“中国的马拉松教练,不能说水平低,比如有些人在理论上可能不那么精深,但却摸索出很多实践经验,这个东西是非常宝贵的。”
相比于刘翔话题,冯树勇对马拉松有些避谈,采访中也极力不从口中说出王德显的名字。记者仅仅提了一下朱凤玲,冯树勇马上终止了对话,“你要这样我不跟你谈。”他脸上保持微笑,但看得出态度坚决。身为一个体工队长的王忠义都压力不小,这个中国田径的总教头,心中积压的愁云自然可想而知。
北京奥运会前,国家体育总局各个项目中心便就夺牌任务签下军令状。虽然其中涉及的具体金牌数至今仍被总局视为机密,但田管中心的工作人员曾向本刊记者透露,时任中心主任的罗超毅,领到的配额绝不少于在雅典奥运会上拿到的两金。
结果,失去了刘翔这个最大冲金点的中国田径,在北京仅获两铜。成王败寇,罗超毅随后引咎调离至体操中心。
新一轮的奥运备战期已经走过一年,手术后的刘翔前景尚不够明朗,竞走队的状态一如既往地飘忽不定,女子中长跑更是自马俊仁时代后便走上凋敝之路。不用多久,田管中心现主任杜兆才也会签下伦敦奥运会的军令状。在长跑方面仅凭一个势单力薄的梁松利显然不够让他心安。
《全体育》总编辑张路平曾撰文盛赞王德显的业务水准,“仅仅从教练的角度考量,他的个人能力未必逊于孙海平。同为田径项目的冠军,刘翔除了孙海平外,背后还有体育总局组织的庞大科研团队,而从邢慧娜到白雪,王德显凭的仅是一己之力。”张路平觉得,过去20年中,只有王德显配得上江湖大佬的名号。
已经年过半百的“大佬”,长年与弟子们同吃同住,带队周转于北京安定、河北山海关、青海多巴、黑龙江五大连池和满洲里。他从向队员提供叫醒服务开始自己的每一天,然后一人分饰营养师、药剂师、训练师、驯狗师、辅导员、保安、会计⋯⋯他的队伍一直在非规范化的管理氛围中成长,闪耀着鲜明的草莽性和灰色性。
蒋平在黑龙江看过王德显带队,“这把岁数了,队员在雪地里训练,他跑前跑后往返着递水。一趟下来就气喘吁吁,确实也不容易。”而在另一层面,他的严苛训练法、对队员的无情打骂,以及私扣比赛奖金,经媒体传播后亦被社会难容。
天使和魔鬼可以有多接近?有时候,它们就是同一个人。
如同硬币的两面,你不能有选择地剔除其中一个,去单向看待王德显。这个既书写传奇也提供悲剧的教练,用魔性甚至兽性剑走偏锋,孙英杰、艾冬梅、邢慧娜、白雪,几代拳头产品都没给他丢人。但浑身缠绕的丑闻,已经使他不再适合作为国家体育工作者的代表,出现在国际赛场上了。在这一点上,金牌要让位于形象。这是原则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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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政治层面,中国体育还远未走出“唯金牌论”。王德显无人可及的才华,能否在禁赛令之外帮他获得一些特赦,哪怕是在暗中给予?
张路平刚刚就白雪身后的“长跑江湖”做了大篇幅的报道,但他并不感到过瘾。“还是一个比较表面化的文章,出于报道政策和法律上的一些考虑,很多内幕我们不可能报出来。”
他指的当然还是王德显仍在实际掌控这支队伍。“他老婆从队医转成教练,就把队员培养出来了,谁会相信啊?但你就得这样认为,你如果怀疑这个东西,也拿不出根据。所以我们的报道在好多地方是含糊其辞的,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不好再往深里说,因为你说了就要负责。王德显这个人,一方面是国家荣誉,一方面也有背后见不得光的东西。潜规则在里面起作用吧,人家总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
白雪在柏林夺冠后,张路平被“上面吹过风”,要求他“克制”。“我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关于白雪的报道有个非常奇妙之处,并非媒体不关注她,但却有个‘口径’,不让做得过多过深。这当然不是媒体本身的意愿,但也不是来自官方的正式通知。这里面肯定有问题的。”张路平说。
傀儡 王德显妻子朱凤玲接手了丈夫的工作,图为她在跟队员进行交流。
那么到底该如何评价王德显?张路平觉得很难,“你只能从结果看,他确实把人带出来了,我们也不愿意得罪他。作为媒体都明白,以后还是要打交道,你不可能一下子把人家‘做死’。毕竟我们跟王德显的关系也不错,他以前还特例批准我们去满洲里基地采访训练。”不过,张路平最后耐人寻味地补了一句:“王德显很可能还会出事。”
也许比起欲言又止的张路平,财经作家吴晓波在《激荡三十年》里的一段话更能为“王德显派系”提供注解价值:“任何被视为奇迹的事物,往往都很难延续,因为它来自一个超越了常规的历程,身处其中的人们,因此而获得巨大利益的人们,每每不能摆脱那些让他们终身难忘的际遇,他们相信那就是命运,他们总希望每次都能红运高照,每次都能侥幸胜出,最后,所有的光荣往往枯萎在自己的光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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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轮采访中,唯一的喜笑颜开由白雪父亲白文喜提供。这个冠军父亲在小小的黑龙江依安县已经人尽皆知。
当初,身为同乡的艾冬梅扮演说客找到了白文喜,把白雪从齐齐哈尔体校“偷渡”到王德显门下。两名队员后来都出了成绩,但师徒关系却截然相反。“艾冬梅的官司我们不掺合,但没有王德显就没有白雪的今天。”白文喜说。
白雪在齐齐哈尔体校待了大约一年,家里的投入已经超过7000块,这让一分钱都要拆开花的白家难以为继。而宣称免费服务的王德显此时跳出来要人,白文喜也没什么可纠结的。
因为离家近的缘故,白文喜去五大连池“探亲”过不少次,通过他的观察,以及白雪回家后的描述,白文喜格外肯定“我对我孩子当然好,而王导对我孩子更好”。他说自己和王德显这么多年一直“称兄道弟”,“现在他被禁赛很尴尬,在中国没有比他更强的长跑教练。”
但问题就在这里,如果继续让白雪师从一个因为兴奋剂而被终身禁赛的教练,对她的声誉和日后训练会不会有不利影响?白文喜的反应很简单,“我一个农村人,不明白这些。孩子跑好了,我就高兴呗。”
在柏油路和塑胶跑道上,白雪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王德显也不是。一个教练员带着一个运动员,身后牵起的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运动员的家庭、教练员的家庭、他们所属的省市队伍或体育组织、在北京办公的项目管理中心、分散于全国的各路媒体以及赞助商⋯⋯或间接或直接,都有了联系。白雪在柏林一将功成,利益集团里的每一个人,都得以分享她的光环。受益人对于照耀在自己身上的那点亮度采取保护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
在那场始于2006年的工资门官司中,王德显腹背受敌四面楚歌,除了白雪几乎没人站出来为他讲一句话。但当中国马拉松在世锦赛上实现零的突破,人们才发觉,围绕着王德显的纷纭人事,包括敌我力量的对比,早已悄然转变。
往事成风 邢慧娜和孙英杰都曾经叱咤一时,但都和师傅王德显渐行渐远。
白文喜没有来到北京马拉松赛的现场为女儿加油,他已经不缺盘缠,但家里的秋收让他脱不开身。
眨眼入秋,通往火车头体工队的马路上,也满眼是晒不尽的玉米粒。农民们拿着扫帚,打理着一年辛劳换回的金黄。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那些已经过去的艰涩、不堪、隐忍、恩仇,才终于可以放之脑后。
既往不谈,既往不咎,现在是丰收季节了。(应采访对象要求,蒋平为化名) ▣